一、

遠方的摯友來澳旅遊，好事的我爭着要當“旅遊大使”，於是興高彩烈地帶着她到處亂逛。

某天走到大三巴牌坊後面，我指着那個小小的廟宇，向友人介紹這是“哪咤廟”，然後再指着路旁黃色的小土牆，說這是舊城牆遺趾，不過除了名字以外，我也沒法再說些什麼，我突然想到，怎麼在這裏會有城牆的？澳門從前也有城牆的？什麼時候給弄成只剩下那麼一點點殘骸？至於哪咤廟，就不要問我哪咤是保祐那一方面的事情了，我就連它究竟有多少歳都不知道。走到大三巴牌坊的前面，努力地回想從前在宣傳小冊子上看到的內容，然後就瞎扯了一通，幸好澳門博物館裏有對這牌坊的介紹，我就認真地上了一堂課，原來上面的雕塑和圖案，有着這麼多的故事。當然我更不知道，大三巴牌坊這裏，除了是教堂以外（聖保祿教堂），還是遠東第一所西方式的大學（聖保祿學院），我并不知道它對東西方教育和文化交流有着怎樣的歷史意義。

我就是這樣，忽略了利馬竇神父、馬禮遜牧師在澳門的腳踪，冷落了在那些教堂、廟宇裏、那些高高矮矮的建築物中、那些廣場和前地裏流淌着的時間。

 

二、

但你可能會問，冷落了這些時間，又有什麼關係呢？不了解澳門的歷史，對於我們的生活又有什麼相干呢？不懂澳門歷史的我，會這樣地告訴自己：

首先，缺乏時間維度的城市，還配不上“世界文化遺產”的榮譽──因為我覺得這項榮譽并不僅僅是頒給一個美麗的城市，更是要頒給一個具有內涵的城市──她有着獨特的歷史、獨特的文化、獨特的風俗和情感，因此值得我們去欣賞、記念和保護。

但澳門似乎更樂於展現其美麗的外表，她會花費很多的金錢去裝扮那些古老的建築物、廣場和街道，像今天那些時髦的少男少女一般，卻較少為着整理和書寫自己的故事多付出一些資源和時間；而且更為重要的是，直到今天，澳門似乎還不敢在人前分享她所有的故事──那同樣真實的另外一面。我不曉得，遊人們參觀完所有的博物館和古跡後，會不會有一點驚訝，但作為一名澳門人，到了今日我才終於察覺到澳門的博物館過於溫情脈脈，甚至是有些矯情，我們很難發現在這些博物館裏收藏着那些曾經在這裏流過的血和淚，彷彿這裏從來不曾有過侵略、反抗和鬥爭，但這裏可是一個曾經被殖民統治過的城市啊。難道澳門真的是如此和諧嗎？今天，澳門海關前面還站立着一道淡黃色的閘門，一道曾經隔絕過澳門和內地的鐵閘，閘門被粉刷得非常光鮮，只是那些可能會使人落淚和激動的故事卻擱着一層厚厚的灰，而葡京酒店前的人馬銅像早就已經不翼而飛了。

我不是想喚起人們的仇恨和憤怨，我只是認為，這些同樣屬於澳門的故事和經歷，為什麼就不能跟別人（也包括居住在這裏的市民）分享呢？難道當中就沒有值得我們警醒的經驗教訓和記念的精神嗎？

而我想，只是擺放十來個漂亮的花瓶是不能成為歷史文化名城的，畢竟，只要多花點錢、再認真一些，以今天的技術，應該不難建出同樣的建築物吧？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有着故事和歷史厚度的文物，總有着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如果你僅僅能對遊人們說出這些花瓶的名字，他也一定會失望吧？

我能想到的第二個應該好好了解澳門歷史的理由是，歷史，是我們檢視現在、展望將來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參考維度。今天，澳門的制度、政策、公民的素質和社會文化等方面的問題，都有着其產生、積累和演化的歷程，對這些問題的歷史背景和成因作深入的研究，將有助於人們認清問題的實質，并對之進行檢討和分析。

 

三、

撿拾起這些時間和故事，可能還關涉着“澳門人身份”建立或重塑的問題。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認為學習澳門歷史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地方，能夠發生什麼可歌可泣、蕩起迴腸的故事嗎？她的歷史，應該只是些街坊鄰里的生活瑣事，會有什麼引人入勝的情節嗎？她能夠說些什麼給我聽嗎？於是，她的故事，引不起我的興趣。雖然我會說我愛澳門，不過我卻不甚認識她。

但是，只要你願意給她機會，她能夠說很多有趣的故事給你聽。她能夠告訴你，葡萄牙人曾經在議事亭前地做過些什麼？那裏留下了一些什麼精神值得我們學習？她也會對你說出一個又一個有關西方宣教士的感人故事，同時讓你了解到這個小城在早期東西方宗教、教育、文化交流方面所具有的歷史意義；詩人們、畫家們曾經在這裏留下了許多的詩篇和圖畫；普濟禪院裏曾經發生過的重要會議。除了這些，她還會告訴你，上世紀五十年代以來，國共兩黨在這裏所展開的各種爭鬥；華人和葡人發生過的故事，有開心的，也有流血的，到後來又是如何相處；還有那段賭權爭奪的風雲……

其實我是錯了，即使只是小市民的生活故事，難道就不能動人和有趣嗎？更何況澳門的故事，絕不僅僅只是一些茶餘飯後的瑣事閑聊，只是很可惜，小時候，我的父母、老師，還有政府和社會，很少會告訴我這些故事。

我在想，如果澳門人多一點知道這些故事，甚至從小時候就開始接受這些本土歷史教育，他們會不會對澳門再多一些熱愛？再多一些關心和責任呢？他們會不會因為有着這些歷史和文化，而對澳門多一點認同和歸屬感呢？在到了別的地方旅行、學習和工作時，能夠告訴別人多一點他所出生、成長的地方的事情，也能因着自己是一名澳門人，而多一點自豪感？

我不是不知道，對自我身份的自豪感與歷史和文化并非有着必然的關聯，一個地方如果經濟低迷，政府無能，即使其曾經有過燦爛的歷史和文化，也不能引起人們的自豪，只是我在想，能不能讓這種經濟、政治上的認同建立在更為穩定和恒久的文化認同之上？

同樣我也不是不明白，某一個我所深愛的人、某些我所熟悉的朋友，以及成長中發生的點點滴滴，都能喚起某人對這個地方的依戀，只是我在想，除了這些私人性的回憶和依戀外，能不能建立起某種具有公共性的集體回憶和依戀，從而建立起某種更為廣泛的社群關係呢？

我也不是沒有察覺到，沒有本土歷史教育，澳門人也能夠越來越關心澳門的現狀和前途，只要問題已經“燒到埋身”，已經嚴重影響到他們的權益，再加上BBS和互聯網的推波助瀾，人們同樣開始熱心時事，上街遊行，表逹訴求，只是如果我們能夠多一點澳門歷史知識，多一些關心澳門的發展狀況和將來，對她有更多一點的情感，那麼我們，能不能再早一點挺身而出，在還沒“燒到埋身”的時候，就提出我們的不滿和意見？如果我們有多一點的歷史眼光，我們是不是能夠從過往的經驗中學習到更多的東西，從而能更好地把握問題，更好地去展望和規劃將來？

其實我還不是太明白文化或身份認同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和發揮着怎樣的作用，但至少對我而言，思考澳門人身份的問題，背後有着一個更深的關切，即如何能提高人們對這個小城的關心和責任。無疑，解決這個問題，涉及到經濟生活條件的配合、傳播媒體的支持、參與和諮詢途徑的革新和擴充、政治制度的完善、行政理念和社會文化的更新、公民素質的培養等多方面的問題，問題是，在多項因素和眾名途徑之中，本土歷史教育能發揮怎樣的作用呢？我認為，身份的建立或者重塑，說到底其實是希望在人們當中建立起對這個地方的認同感和歸屬感，讓人們覺得這裏是他的“家”──一個值得他關心、愛護和留戀的地方。如果本土歷史教育在某程度上有助於澳門人身份的建立或重塑，那麼它便同樣有助於提高人們對澳門的關心和責任感。

 

四、

因此我認為不應該把歷史教育僅僅視作一種知識上的傳授，實際上它更是一種情感的傳遞，它讓人們了解到這個城市的過去，了解到在這裏經過和居住的人所發生過的事情，感受到當中的情感和精神，從而認識到這個小城獨特的歷史、文化、價值和意義。歷史教育喚回了時間的深度，打開了人們的視野，讓當中的文化和精神得以薪火相傳。有了這份歷史的經驗和情感，我們學會懂得欣賞我們獨特的文化，反思當中的問題，挖掘其發展的可能，於是我們能夠展現的便不再是幾件空洞的建築，而是獨特和寶貴的記憶、文化和精神。然後我會期盼，在這樣的氛圍底下，這種教育能夠培養出一種“家”的情感和關係──人們真心地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去關心她、愛惜她、保護她、栽培她。

這是不切實際的期盼嗎？我是讓歷史教育承受了不能承受的任務和重擔嗎？

　　禮拜天的晚上，收到ＸＹ的電話，她說ＭＬ入了醫院，醫生檢查到她腦裏有一個朣瘤。

　　昨天我們去探望她。

　　明天，她將要進行切割手術，將部份的朣瘤切除，請大家為她禱告，為她禱告，謝謝。

　　還有她的家人。

　　一個人吃的飯

　　與兩個人或三個人吃的

　　味道有什麼不同？

　　耐不住寂寞的人啊

　　你一定能夠明白